成都中醫藥大學教授王家葵先生對本草學、藥理學深有研究,擔任中國藥學會藥史本草專業委員會副主任委員、《中藥與臨床》雜志副主編等職務。素有“博學好古”之名的他長期關注道教研究、古代詩文、書法碑刻等領域,研究成果豐碩,著有《陶弘景叢考》《近代印壇點將錄》《近代書林品藻錄》《石頭的心事》《唐趙模集王羲之千字文考鑒》《玉吅讀碑》《一卷田歌是道書》《瘞鶴銘新考》等,輯錄、校注的數種道教文獻收入“道教典籍選刊”。而這一切,都成為他研究本草學所倚重的方法與工具,在他的本草研究著作中得到了充分展現。

先從最基本的概念入手,能否請您談談何為“本草”?

王家葵:談論本草問題,確實要從“本草”兩字開始。可以直截了當地講,“本草”從概念上大約與“藥物學”相當,故將“本草”定義為古代的藥物學,應該沒有問題。只是在多數時候,本草用來作為本草書(藥物學著作)的專名,漢代以來的古代藥學著作,絕大多數都以本草為書名,比如大家耳熟能詳的《本草綱目》。

本草既然是古代藥物學,容我稍微說遠一點,對醫藥歷史做一個簡單的回顧。

藥物療法是先民應對疾病的手段之一,但不是主要手段。甲骨文能反映殷商人的疾病觀念,治療則以祭祀祈禱最為大宗,極少有涉及藥物的卜辭。比如胡厚宣先生1943年撰《殷人疾病考》,載入《甲骨學商史論叢》,首次根據甲骨卜辭考訂殷商晚期疾病發生情況。后來又作《論殷人治療疾病的方法》,論證灸刺按摩療法已見于殷商,其中提到:“在豐富的甲骨文卜辭中,用藥物治療的記載不甚明晰?!眹酪黄荚凇兑笃跽麽t》中也有類似看法,他說:“藥物療疾之辭,絕不見于貞卜,所見者有祈錫于上帝,有禱祝于祖妣。”雖然一些醫學史家則不以此論為然,乃拈《殷虛書契續編》中卜辭“□□卜,賓貞:……疒,王秉棗”,作為殷人以棗為藥的例證;又舉河北槁城臺西村商代遺址出土薔薇科植物的果實種子,認為即殷商時期藥物之遺存。這些都符合事實,但相較于祈禱法術,此類客觀療法畢竟不占主流。這一情況與《史記·扁鵲倉公列傳》中“上古之時,醫有俞跗,治病不以湯液醴灑”的說法相吻合。

追溯歷史,搜集食物更早于尋覓藥物,《淮南子·修物訓》說:“(神農)嘗百草之滋味,水泉之甘苦,令民之所避就,當此之時,一日而遇七十毒?!边@是先民覓食的真實寫照。所以本來是農業神祇的神農氏,漸漸也被賦予醫藥職能。藥物起源于人類有意識的覓藥行為,不妨設想一個場景,“神農”在辨識草木滋味水泉甘苦過程中,遇到一種葉大型根黃色的植物,嘗試以后,不僅滋味不佳,而且出現嚴重腹瀉,這種被命名為“大黃”的植物當然就被作為“毒”口耳相傳了。直到有一次,部落成員抱怨幾天不能大便,神農回想起“大黃”的“毒”,于是建議病人少量嘗試,結果可想而知,各種不舒適爽然若失,于是獲得一項經驗,大黃能夠“蕩滌腸胃,推陳致新”,藥物治療學由此發端。所以晚出的藥物著作托名神農,固然出于“尊古賤今”的原因,但特別選中神農也非偶然。

《史記·扁鵲倉公列傳》提出病有六不治,“信巫不信醫”為其中之一,這可以視為醫學擺脫巫術干擾的標志。巫色彩濃厚的藥物慢慢淡出,客觀藥物成為治療的主流,藥物療法也逐漸流行。出土文獻中《五十二病方》與《天回醫簡》時間稍有先后,從用藥情況分析,正是藥物學脫離巫文化的轉折點。

《急就篇》是西漢中期黃門令史游編寫的蒙學課本,其第二十三章“灸刺和藥逐去邪”篇,從“黃芩伏苓礜茈胡”開始,羅列三十余種藥物名稱,應該是當時醫家常用之品,絕大多數沿用至今。而作于秦代的《倉頡篇》,從現在殘存的篇章來看,則完全不涉及藥物,由此也在一定程度上暗示,客觀藥物療法應開始于西漢,藥學著作也應運而生。

在《史記·扁鵲倉公列傳》中,扁鵲與倉公分別代表戰國和漢初的醫療情況。扁鵲視趙簡子五日不知人,療虢太子尸厥,藥物皆非主要;診齊桓侯之疾,酒醪乃與湯熨、針石并列,也非十分突出。倉公活動在西漢早期,對文帝自述醫案十余則,多數用到藥物,如:治小兒氣鬲病用下氣湯;治涌疝用火齊湯;治熱病氣用“液湯火齊”;治風癉客脬亦用火齊湯;治風蹶胸滿用藥酒;治氣疝以灸為主仍用火齊湯調理;治齲齒用苦參湯漱口;治婦女懷子而不乳用莨藥,復診用消石一齊;治腎痹用柔湯;治蟯瘕用芫華一撮;治迵風用火齊米汁等。

藥物學專著一定是藥物療法廣泛實施,并有充分經驗可供總結以后,才有可能產生。在《倉公列傳》中,公乘陽慶傳授倉公的醫學著作中有《藥論》,這是目前已知最早的藥學文獻。遺憾《藥論》只存書名,具體內容則不得而知,1977年安徽阜陽雙古堆出土西漢早期《萬物》竹簡,年代與倉公接近,記載藥名及簡單功效,可算是《藥論》的實物標本。

《萬物》簡中的藥物可以分為礦物、動物、植物三類約一百一十種,其中名稱完整可識九十種,能夠明確歸類七十六種。這七十六種藥物包括動物藥二十八種,植物藥四十一種,礦物藥六種,水類藥一種。這些藥物多數是我們今天仍然很熟悉和經常使用的,有一些則屬古今名稱有別而實為一物,還有一些現在已不再做藥用。《萬物》記錄藥物功效文字簡潔,如云:“貝母已寒熱也”“姜葉使人忍寒也”“服烏喙百日令人善趨也”“牛膽晢目可以登高也”“燔牡厲止氣臾也”“石鼠矢已心痛也”等。也有一些簡單配伍關系,如云:“使人倍力者羊與龜”“理石朱臾可以損勞也”“蜱蛸杏核之已癰耳也”“已以石韋與燕矢也”“魚與黃土之已痔也”“商陸羊頭之已鼓張也”等。亦有毒性作用的記載,并對毒性加以利用,如“殺魚者以芒草也”“殺鼠以蜀椒顛首也”。與《山海經》的記載相比,《萬物》所記藥效基本上沒有巫術色彩,但質樸簡略,與《神農本草經》難以相提并論,只能算是本草書的早期狀態。

“本草”一詞首見于《漢書》,《郊祀志》云:“(成帝初)候神方士使者副佐、本草待詔七十余人皆歸家?!鳖亷煿抛?“本草待詔,謂以方藥本草而待詔者。”《平帝紀》元始五年又復“征天下通知逸經、古記、天文、歷算、鐘律、小學、史篇、方術、本草及以《五經》《論語》《孝經》《爾雅》敎授者,在所為駕一封軺傳,遣詣京師,至者數千人”。兩處“本草”皆指本草學術,挾本草學問以備征召者。至《游俠傳》謂樓護“誦醫經、本草、方術數十萬言”,此則專指本草之書,故言“誦讀”。

但檢《漢書·藝文志》方技略凡四門,醫經、經方、房中、神仙,并沒有本草書的痕跡,只是經方類解題提到:“本草石之寒溫,量疾病之淺深,假藥味之滋,因氣感之宜,辯五苦六辛,致水火之齊,以通閉解結,反之于平?!毖杂貌菔幬锝M成方劑治療疾病,此類凡十一家,如《五藏六府痹十二病方》《泰始黃帝扁鵲俞拊方》《湯液經法》等,書雖不傳,從書名可知,皆屬于處方集,而非藥物專書。最末一種為《神農黃帝食禁》七卷,據《周禮·天官·醫師》賈公彥《疏》引作《神農黃帝食藥》七卷,應該是談論食物禁忌者,亦非專門記載藥物功效配伍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