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對烏克蘭現在采取的是什么樣的措施?
“收集土地”雖然在俄羅斯的歷史中有過漫長的演變進程,但在蘇聯解體之后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卻再也沒有人提及此事,無論是國家領導人、縱橫捭闔之士,還是諳熟自己國家歷史的學者、政論家。隨著“收集土地”在俄羅斯話語權中的湮沒,國家的疆土和國界問題也幾乎退出了莫斯科的議事日程。在葉利欽執政時期和普京行使國家最高權力起始的一段時間里,在俄羅斯聯邦與紛紛宣布獨立的前加盟共和國所簽署的各種條約、協議和雙邊多邊關系的文件中,俄羅斯聯邦都對獨立的前加盟共和國表示了承認、友好之態,從未提及疆土和國界的問題。
1991年的葉利欽
葉利欽在慌亂中忙于維持自己的權力地位,力圖強化動搖不定的俄羅斯政局,致使俄羅斯在國際舞臺的地位一落千丈,從一個敢于竭盡全力與美國爭奪宇宙空間的大國、霸主,瞬間從大國之巔墜入不堪一擊的弱國深淵。即使是普京,對于各個加盟共和國擁權自立的趨勢、聲稱自己國家的主權與獨立的宣言也沒有過異議。對“三兄弟”之一的烏克蘭更是寬容,不僅沒有宣稱過俄羅斯對烏克蘭的屬主地位,而且對烏克蘭的領土和國界還表示了尊重和遵守之態,當時,普京認為克里米亞是烏克蘭的,俄羅斯的黑海艦隊在克里米亞塞瓦斯托波爾的基地是建立在烏克蘭土地上的。于是,就有了普京與烏克蘭當局簽訂高額租用塞瓦斯托波爾50年的政府間的協議,并表示在此期間俄羅斯黑海艦隊將遷往他處。
當地時間2023年7月22日,俄羅斯莫斯科,俄羅斯總統普京在新奧加廖沃州官邸視頻主持俄羅斯安理會會議
彼時,普京的這一決策是一種短期策略措施,還是長期戰略思考,現在無法確言,但這種“租用塞沃斯托波爾”的兩國間關系確實維持了一段時間。事情的開始變化顯然是在普京指揮打了第二次車臣戰爭之后,莫斯科官方開始意識到疆土的不可分離和守疆的必需,而這種疆土的不可分離和守疆的必需又與一個極為重要的問題分不開,那就是在一個有150多個民族的國家中,如何對這些文化、傳統、道德、準則各異的民族進行治理。蘇聯解體的一個重要因素正是對這些民族治理政策的失誤、失敗。對于莫斯科官方來說,第二次車臣戰爭勝利的意義,與其說是車臣地區局勢歸于穩定,不如說車臣讓普京意識到守住南疆、守住黑海一線對俄羅斯生死攸關的意義,而為了守住南疆、守住黑海一線,守住黑海沿岸的烏克蘭的土地是極為重要的一步。
而俄羅斯國內日益惡化的經濟、嚴峻的政治局勢又迫切需要外力的幫助。這時,曾經與蘇聯陣營的“華約”對抗相爭多年的“北約”風頭正強,其發展指向了蘇聯的一些前盟國,而主要指向又是黑海岸土地上的國家。正是從此時起,普京在自己的前兩屆總統任期內三次向“北約”提出加入的要求,但都被“北約”拒絕。
2004年,在俄烏關系上是個極其重要的轉折年份。這一年,親莫斯科的烏克蘭總統下臺,親西方的總統波羅申科執政,烏克蘭偏離俄羅斯轉向西方的趨勢以極快的速度強化。俄羅斯曾希望借“以天然氣養活鄰居”和“以獨聯體集體安全”為名,來改善俄羅斯與迫切渴望加入“北約”的前加盟共和國的關系,使它們繼續成為俄羅斯的支持者、同道者,甚至親善鄰邦。從2005年的12月起,俄羅斯政府就在這兩個方面開始大量的工作,但是要求加入“北約”的前加盟共和國,尤其是烏克蘭,對俄羅斯的親善之舉強力對抗,其底氣是:俄羅斯向西方輸送的天然氣的管道都是要從烏克蘭過境的。普京總統對此作出了極其強烈的反應,立即采取了“不再養活自己鄰居”的強硬措施。普京宣告:“想參加‘北約’嗎?想過歐洲那樣生活嗎?那就像歐洲那樣付錢吧!”于是,俄羅斯將向這些前加盟共和國的天然氣供價上漲到了與歐洲發達國家同等的水平。而在“獨聯體集體安全”條約問題上,更是和者寡,尤其是俄羅斯寄予很大希望的烏克蘭總是處于模棱兩可的動搖不定狀態。
2008年的俄羅斯格魯吉亞戰爭徹底終結了俄羅斯加入“北約”的進程,“北約”成為俄羅斯在國際舞臺上的一個愈益強化的敵人形象。隨著“北約”東擴,烏克蘭也逐漸成為“北約”和俄羅斯爭奪的前哨陣地。而烏克蘭鑒于歷史因素和自身存在的多種因素,始終動蕩、搖擺于俄羅斯和“北約”之間。對于俄羅斯來講,塞瓦斯托波爾黑海艦隊基地的租借和遷址問題,則從莫斯科的議事日程上徹底取消,代之以“黑海艦隊將永遠駐扎于那里的土地——塞瓦斯托爾”,而塞瓦斯托波爾的所在地克里米亞隨即成為俄羅斯明顯要索求的土地。
2008年的俄羅斯格魯吉亞戰爭視頻畫面
2008-2009年冬季爆發的俄羅斯與“北約”國家的“藍色燃料之戰”,俄羅斯國內經濟狀況進一步惡化,烏克蘭在這場“藍色燃料”之戰中,對“北約”、歐洲國家和美國的進一步傾斜,使俄烏雙邊關系也隨之進一步深化、惡化。就烏克蘭來講,“去俄國化”“去蘇聯工業化”“去斯拉夫化”席卷烏克蘭全境;而就俄羅斯來講,對烏克蘭的遏制,對“北約東擴”的對抗,對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的敵意急劇升級。烏克蘭和俄羅斯都各自在暗中運籌對策,烏克蘭在策劃尋求加入“北約”,融入“北約”、歐盟和美國的世界,而俄羅斯除了更銳利、更高亢地抨擊“北約”東擴和美國借支持烏克蘭為名對俄羅斯的陰謀破壞外,同時,在極為隱秘的狀態下強化黑海沿岸的軍事部署,全力構筑一條從天上到黑海深處、從西端的塞瓦斯托波爾、赫爾松到東段的亞速海和亞速的“大黑海戰略區”。在俄烏雙邊關系日趨緊張和俄羅斯與以美國為首的歐洲各大國力圖重分各自勢力范圍的大局勢下,黑海沿岸、黑海北部的烏克蘭土地,尤其是那個插入黑海之中的戰略要地——克里米亞,就成了雙方必奪之地。
2023年3月,俄羅斯收回了克里米亞。但這次收回,俄羅斯當局并沒有聲稱是“收回俄羅斯失去的土地”,而是高談“克里米亞居民的公民投票,自愿加入俄羅斯聯邦”。盡管“北約”、歐盟和美國都強力譴責俄羅斯的這一行動,一些國家雖不公開反對,但也實質上表達了不贊同和不能接受之意。失去克里米亞使烏克蘭走上了與俄羅斯的決絕之路,烏克蘭從動搖于俄羅斯與西方國家之間,急劇倒向了西方,堅持要加入“北約”,斷然要與歐盟美國共存亡。于是,“北約”成了當下世界上的一堵“新柏林墻”。雙方都把“北約”看成是劃分敵友的標尺。對俄羅斯來講,贊同“北約”及其東擴的是敵人,反對“北約”及其東擴的就是盟友,而對烏克蘭來講則恰恰相反。于是,以“北約”劃線,世界又重新有了“集團”、“陣營”、“站隊”,直至“新冷戰”之說之行。
當地時間2023年3月14日,克里米亞公投前兩天,親俄志愿者聚集在辛菲羅波爾的列寧廣場
俄羅斯的奪回克里米亞實質上是“收回俄羅斯的土地”的第一次“特別軍事行動”,不過俄羅斯帝國古老的“收回土地”行動與說法早就被人們淡忘了,所以在克里米亞重新成為俄羅斯的土地后,世界政壇并未發生地震式的斷裂事件。而俄羅斯特別關注世界對收回克里米亞的反應,但令莫斯科當局欣慰的是,“世界無大事”,于是在8年后又進行了一場“特別軍事行動”——烏克蘭最重要的兩個工礦軍事工業州,東南部的頓涅茨克和盧甘斯克宣布為“獨立共和國”。雖然,這兩個共和國強烈自愿要求加入俄羅斯聯邦,但莫斯科十分謹慎,從沒有公開表示接受這種“自愿申請”。因此,這次的“特別軍事行動”無論在地區還是空間上都詭秘地局限于烏克蘭基輔和這兩個共和國之間反復的但極其激烈和殘酷的軍事行動之中。
這種局勢并沒有持續很長時間,首先是烏克蘭徹底走上了與俄羅斯決裂的道路,堅決要求申請加入“北約”,“北約”也不再遮遮掩掩,公開表示要接納烏克蘭,美國也反復重申將強化對烏克蘭的支持,陸續采取了制裁俄羅斯的一系列新措施;再者,俄羅斯對此局勢也作出了前所未有的強硬反應,宣稱“北約”接納烏克蘭已經觸及到了俄羅斯國家安全的底線,歐盟和美國對烏克蘭的支持和援助是公然向俄羅斯挑戰。在外交政治舞臺上,俄羅斯使用了強硬的話語,預警將對歐洲天然氣的價格上調,并根據情況甚至可能斷供,更具有威脅力的是:俄羅斯天然氣的供應必須以盧布結算。在國內,俄羅斯終于通過議會決議正式接受頓涅茨克和盧甘斯克加入俄羅斯聯邦,帷幕深處則在悄然準備一場新的“特別軍事行動”。
2008年1月2日,工人們檢查Vecces FGSZ天然氣輸送有限公司的主要天然氣管道
俄羅斯的“特別軍事行動”一開始,其深層次的意思并不為世界所了解。世界媒體普遍認為,俄羅斯試圖以這種不宣而戰的軍事行動來使烏克蘭屈服,重新歸于莫斯科的麾下,阻斷“北約”對烏克蘭的東擴,以保障俄羅斯的國家安全。但是,現在看來,俄羅斯的“特別軍事行動”也許正是遮人眼目的幌子,在這個幌子下,卻是在悄悄執行一條有著深遠圖謀的、新的治國路線——有步驟、有計劃地“收回”“原本屬于”俄羅斯的土地,而這個行動的最終目的并不終結于烏克蘭。當然,首先必須是烏克蘭。
除了黑海沿岸和第聶伯河西岸戰略要沖之地的安全意義外,烏克蘭的大部分曾是蘇聯土地上十分豐饒的黑土地區,它所出產的糧食對國家的經濟和外貿有著舉足輕重的意義,而南自頓涅茨克北至哈爾科夫的軍工企業、豐富的地下資源以及群集的科技力量曾是烏克蘭的半壁江山,蘇聯的頂梁支撐。所以,俄羅斯的“特別軍事行動”不僅是短期的戰爭目的,而是深謀遠慮的戰略部署。這個部署現在看得愈來愈明顯,從克里米亞開始,經過頓涅茨克、盧甘斯克,直到今天的南自赫爾松、馬里烏波爾和敖德薩直至基輔,這個俄羅斯“收回土地”的戰略部署終于逐漸完整地展現在世人的面前。
按照普京總統6月9日的講話以及隨之在俄羅斯媒體上見到的對他這次講話的評述,俄羅斯當今“收回土地”的方略是分三個步驟進行的:第一步,是營造聲勢,在國際舞臺上引起關注,將克里米亞的收回造成一個“收回土地”的既成事實;第二步,是將“收回土地”的土地歸結到蘇聯時期失去的土地上,而將悠遠年代,比如彼得大帝時期的“失地”作為陪襯,烘托出俄羅斯自古就是個“喪失土地”的國家;第三步,鑒于俄羅斯南疆安全的需要,“北約”的東擴,歐盟和美國對黑海的覬覦和爭奪,先從烏克蘭開始收回蘇聯時期的失地。
最近俄羅斯的媒體上出現了一張地圖,標注的是俄羅斯在烏克蘭失去的土地。在這幅地圖上,標注了烏克蘭的絕大部分土地都是俄羅斯的,只是在不同的歷史時期由歷代沙皇、列寧和斯大林分別贈送給烏克蘭:以基輔為中心的第聶伯河兩岸地區是在烏克蘭“自愿合并”于俄國,1654年由沙皇賞賜給哥薩克赫梅里尼茨基的,而這個“基輔烏克蘭”的北部和西北部的大片土地都是后來的沙皇陸續送給烏克蘭的;南部的“新俄羅斯”是葉卡捷琳娜二世締造的;東南部的頓巴斯是1922年列寧送給烏克蘭的;西部邊境的北布科維納是1939-1940年間斯大林給烏克蘭的禮物;而克里米亞則是赫魯曉夫1954年饋贈給烏克蘭的。所以,這幅圖的編制者稱:“在1654至1954年的300年間,烏克蘭從俄國得到土地饋贈,使國土面積擴大到了11倍。”
對于這種來自俄國的饋贈,莫斯科當局現在認為它們就是俄羅斯在烏克蘭失去的、應該收回的土地,他們是有理論和法律依據的。在理論上,烏克蘭(還有其他加盟共和國也一樣)原本就不是一個國家,正是俄羅斯的饋贈才使它有了立國的基礎,俄羅斯給了烏克蘭以“國家性”。所以說,烏克蘭(還有其他加盟共和國)是建立在俄羅斯的土地之上的。在法律上,莫斯科提出的依據是,當年成立蘇聯時,雖然寫有“退出的自由”,但是并沒有規定具體的“退出”的法律手續。所以,其一,各加盟共和國的宣布獨立是不符合法律的,他們的獨立搶走了俄羅斯的土地;其二,既然退出了蘇聯,那蘇聯饋贈的土地就應該歸還俄羅斯,其三,收回反目成仇的國家的土地是俄羅斯符合法律的正當訴求和維護自身安全和國家利益的正義行動。
關于這個問題,普京總統在6月9日的講話中有明確的解釋:“在建立蘇聯的條約中是寫過有退出的自由,但是由于沒有寫退出程序。于是問題就來了,如果一個共和國加入了蘇聯,那它就把大量的俄羅斯土地,那些歷史上傳統屬于俄羅斯的土地收入囊中,而后來又決定退出蘇聯,那它就該像來的時候那樣離開,不該把俄羅斯人民的饋贈順手帶走。”所以,總統下的結論是:“前蘇聯加盟共和國是在他人的土地上建立自己的國家的”,“實際上,所有的加盟共和國在退出蘇聯時都破壞了法律準則。”普京總統關于“收回土地”的核心內容顯然不僅僅是指烏克蘭一國的,他使用了“各前蘇聯加盟共和國”這個概念。在他的講話中,“前加盟共和國”還涉及到了波羅的海三國。不過在當前,應首先在烏克蘭將“俄羅斯人民的饋贈”收回來。
普京已經將俄羅斯政府的“收回土地”的方略解釋得很清楚了,計劃詳切,行動周密,有俄羅斯自己的“收回”理論、法律依據。因此,也許可以預測,將收回原本屬于俄羅斯的土地制定成法律已經是議事日程上的安排了。俄羅斯的國家杜馬是個極為神奇的殿堂,在那里沒有做不成的事,只有它想不到的事,如果有人想到了,那這事就肯定能做成。
時至今日,烏克蘭土地上的“特別軍事行動”和反“特別軍事行動”仍難解難分。這是由兩個重大因素決定的:一是,俄羅斯與“北約”、以美國為首的歐盟國家,在國家安全、國家利益、敵我友的劃分與站隊上嚴重分歧、對抗和互不退讓,關于這點已經有了大量的、精準的分析;二是,烏克蘭問題,實質上說,決定于俄烏兩國雙邊關系更深層次的調整與解決。而這個問題目前看來依然積重難返。現在,俄羅斯提出了一個調整和改善雙邊關系的“收回土地”方案。烏克蘭會接受嗎?“北約”和美國能接受嗎?烏克蘭會放棄認為是“自古屬于自己”的赫爾松、馬里烏波爾、敖德薩、頓涅茨克、盧甘斯克、哈爾科夫甚至基輔嗎?
所以,更多地從俄烏雙邊關系的調整、改善與解決,來考察烏克蘭問題的前景、烏克蘭土地上的大國較量的未來,也許尚有更大的空間和回旋余地。
聲明:本站所有文章資源內容,如無特殊說明或標注,均為采集網絡資源。如若本站內容侵犯了原著者的合法權益,可聯系本站刪除。
